此处有清凉

这几天，总有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出现。他，伟岸的身材，周正的脸庞，微微地笑着，话语不多，声音平和质感，待人真诚温和。这就是我的画家朋友，合作伙伴卞国强老师。

卞老师是天津人，生于1958年，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。在我的印象里，他的画总是带着一股质朴安静的气息。早年他画的那些北京胡同、四合院、大爷大妈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闻名画坛了。后来我慢慢了解到，他的《旅游者》、《遛鸟人》入选过第一、二届全国工笔画大展，《晴雪》被捷克国家博物馆收藏，《风雪归人》拿过加拿大国际水墨大展的铜奖，《黄土情》入选了中国画艺委会首届中国画展，《玉龙腾飞图》参加过八九国际美术年中国山水画、油画风景画对比展，《飞雪迎春图》还入选了九届全国美展。他这一生，办过许多次画展，不少作品都被博物馆、美术馆珍藏。

我认识卞国强老师，是在2005年冬天。那年4月1日，我从体制内单位离开，专职从事书画艺术经纪人工作。大约离春节前一个月，我的一位同行朋友邀请卞国强老师来淄博进行艺术交流，住在当时的鲁中宾馆一个套间里。朋友介绍我后，卞老师和我打过招呼，继续埋头在里面套间画册页。我在外面房间和同行朋友观看他挂在墙上的几幅山水、人物作品。初看他的作品，小桥流水，山林树石，人物人家，营造得自然和谐，让我看着清新、精彩、舒畅，如潺潺小溪，流进我的心田，让我感动。我暗暗下决心，一定要和他成为好朋友，一定要与他合作。

回到家，我想起不久前，潍坊青州朋友带宁夏美协主席张少山先生来淄博时对我说过的话：“你要做好书画经纪工作，最重要的是要给画家找到买画的人。”一句话点拨了我，张主席这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飘了二十年。离开体制后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十元钱，印了一百张取名为“范济画廊”的名片，跑画廊、美术馆，看美术展览，参加与国画推广有关的艺术沙龙、聚会等，主要目的就是为画家找到买画的人。卞国强老师离开淄博前，我领着一位年轻的老板朋友，买了几幅卞老师小尺幅作品，我引起了他的注意，我们互留了电话，算是交朋友认识了。

2006年的春天，我专职做书画经纪工作满一年了，虽没有多少经验，但毕竟开了头，也有了一些人脉。在与卞老师春节互拜、电话沟通交流了几次后，我提出与他合作，为他做代理，他愉快地答应了，并很快寄来了他的画册，让我做前期宣传推广。

我为他策划组织的唯一一个艺术交流活动是在滨州，负责接待的是滨州企业家、书画古玩收藏家徐总（画家张北云老师给我介绍的朋友）。记得四月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，我在淄博火车站接上身背画筒和行李、洋溢着微笑的卞老师。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简单吃过午饭，坐上了大巴车赶往滨州。

徐总的热情周到细致让我们感动。入住一家高档舒适的宾馆后，稍事休息，徐总拿来自己收藏近二十年的王雪涛花鸟长卷，让卞老师帮忙鉴定真假。长卷在地毯上徐徐展开，不足一米，卞老师就脱口而出：“好作品，是王雪涛真迹。”等把六七米长的作品全部展开，真的把我震撼了。这幅兼工带写的作品，花头、草虫，精勾细染，牡丹绽放，荷花盛开，蝴蝶振翅，禽鸟顾盼，动态鲜活，令整个房间蓬壁生辉。卞老师又详细介绍了王雪涛的艺术成就和自己与他的交往。徐总兴奋地说：“这作品花了我一万六千元。近二十年来，有人说真，有人说假，我也纠结来纠结去，经您这北京来的专家鉴定，我终于放心了。”卞老师表示，如要出手，他可联系北京的拍卖公司拍卖，估价一百八十万元。徐总表示不卖。一会，兴奋中的徐总又安排司机拿来了他收藏的齐白石、张大千、傅抱石等小尺幅作品，我看着没有刚才那种愉悦感。卞老师鉴定，要么是印刷品，要么是临摹作，卞老师微笑地说：“这些都是你为王雪涛这一百八十万作品交的学费。”

此后两天，卞老师会见美协领导、画廊老板、收藏家，认真回答他们的各种问题。我则如坐针毡，心急如焚，因为策划这类活动，最重要的是要卖画，没有交易，活动就失败了。

每天早晚，我和卞老师在宾馆的花园里散步，卞老师从容稳定，不急不躁，劝我不要着急。他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他的故事。他出生在一个清贫温馨的多子女家庭，从小喜欢绘画艺术，虽未经过系统的美术训练，但他的热爱、勤奋、执着和有幸接触到画坛前辈的悉心指点，使他慢慢成长起来。他当过兵，做过杨柳青画报社的编辑，也在艺术品拍卖公司工作过，最后的工作单位是中国美术家协会，在欧洲一些国家策划过多场中国画展。他也给我讲中国美术史，讲国画鉴赏知识，使我对刚刚入门的这门职业，倍感新鲜，眼界大开。我也听同行朋友说过，卞老师这几年身体有病，单位领导对他很照顾。我问起他的身体状况，他轻轻说：“没事，别担心。”

买画的收藏家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出现了。记得卞老师从画筒里拿出两个人物斗方，是画北京胡同大爷大妈的，作品真的棒。那舞动的红裙，醒目的腰鼓，灵动的鸟儿，京城的杨柳胡同，现在想起来好像还在我眼前晃动。好作品一下子抓住了买画人的心，简单沟通交流后，很快成交，我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
按照行程，第四天一早，我们辞别徐总，又坐大巴车返回淄博（当时滨州还没有通火车）。我先到淄博火车站买好他返京车票，又安排他在离火车站不远的茶楼休息，准备下午返京。

我俩端坐在茶间里，慢慢品茶。我提出也想购买卞老师的一幅作品，他很高兴，从背包里拿出两幅四尺整纸的人物画作让我选。我立刻看中了那幅落款为《此处有清凉》的作品。画面中，炎热的夏天，高大的柳树下，小池塘旁边，绿幽幽的西瓜很快就要熟了，一个看瓜的少年，躺在扎的架子上乘凉。卞老师说了句“你有眼力”，又给了我很大优惠。我付了款，小心翼翼地收好画作，匆匆和卞老师赶到火车站，望着卞老师伟岸的身躯慢慢汇入人流。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，这竟是永别。

那时，全国书画市场慢慢升温，我正值壮年，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，艰苦拼搏，为十几位国画艺术家作推广，不分昼夜地奔波在潍坊、东营、青岛、济南、滨州等山东境内十几座城市。终于在2008年国庆节，在淄博开发区买下一间百十平方的工作室，注册名称为淄博柳泉美术馆。简单装修后，我把卞老师那幅《此处有清凉》和另外合作过的十几位画家四十余幅作品装裱后，一一悬挂。这样，繁忙的工作之余我能每天品茶、欣赏、揣摩，感受古老的绘画艺术带给我的滋养和愉悦。

有时，望着《此处有清凉》上那平静的池塘，天真的少年，浓密的杨柳，我常常陷入沉思，想起自己的童年少年。我老家院子里有一棵又高又粗的葡萄树，我六七岁时，常常和长我一岁的堂兄，爬上爬下，调皮玩耍，欢乐无限。欣赏这幅作品，让我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光。后来考学离家工作结婚生子创业，经历了无数的事，看到了无数的人，心境慢慢变了，但每每看到这幅作品，就提醒自己，不要忘了自己来自农村，是一个农民的儿子，不要忘了来时路和初心，要永远保持内心的宁静、淡然、质朴。

2011年，我把收藏多年的五十多幅国画作品汇集成册，出了一本叫做《柳泉美术》的画册，把这幅《此处有清凉》和卞老师简介排在了第一页。成书后，我打电话问卞老师要了他在北京的地址，第一时间给他寄去一本，他回信息：“挺好，谢谢。”

期间，也有客户朋友提出购买收藏这幅作品，我没有舍得。2015年以后，狂热了十几年的书画艺术市场，慢慢向下深度调整。我的几个大客户多数做煤炭、建材、房产等传统行业，他们企业运行艰难，购买画作越来越少，我的书画推广业务越来越难做。我一方面寻找新客户，一方面通过互联网、微拍等形式，慢慢出售自己收藏的国画作品，维持美术馆和家里及老人的开支。日子越来越艰难，我的压力越来越大，几乎每天都在焦虑之中。到了2022年，有同行朋友说他的一个客户看到了《此处有清凉》这幅作品，愿意购买，但出价不高。无奈，我把这幅陪伴我十六年的作品看了又看，拍了照片，从画框上撤下来，慢慢卷好，仔细包装，心情复杂地卖掉了。

2023年的一天，忽然在互联网上看到卞老师在天津去世的消息，极为震惊。去世前，他抱病创作了大尺幅《津门春早》等作品，并在天津美术馆展出，引起轰动，被赞为新时代“津门上河图”。想起他的音容笑貌，想起我俩的滨州之行，我的眼眶湿润了。后悔这么多年和他联系少，更后悔把手上唯一的作品卖掉了。生命如此脆弱，如此短暂。

如今，我到了六十岁，常常想起卞老师，想起那幅此处有清凉，想起画面扑面而来的绿色气息，便如一股清流沁入心田。我想，人生如骆驼，要学会负重前行；人生亦如狮子，要敢于奋力；而最终，要如婴儿和少年一般，回归质朴，回归纯粹。